三少年惡性殺人分屍案溯源

王某一家人從山東遷到吉林延邊租田種地已經有好多年了,顛沛流離的生活讓家長兩難。一邊是需要日夜勞作的租種田,一邊是沒工夫管的兒子。苦心經營著租種田,一家人的生活終於有了著落,但兒子卻出事了。那天,聽兒子說自己和另外兩個同學一起殺了一個人,全家人都覺得宛若遭遇了晴天霹靂。孩子的母親泣不成聲,對於她這樣一個普通婦女來說,勤勤懇懇幹活,供兒子上學,盼著兒子有出息,這便是她幸福生活的全部了。可是,她怎麼也想不到,幸福偏偏就在眼前打了個死結,上了近9年學的兒子居然成了殺人犯!

惡性殺人分屍案件

王某的母親想不到的另外一點是,自己的兒子還是殺人案件的關鍵人物,因為他是“大哥”。王某是延吉市第七中學初三學生,但他是一個特別的學生。他從來不屑為學習做出什麼努力,當其他同學都在為即將來臨的中考加緊學習的時候,他卻常常逃課,和他的一幫好友“享受”校園圍牆外的“自由”生活。同年級的袁某、蘇某是他的好兄弟,雖然不在同一個班,但三個人卻時常溜出校園,一起遊手好閒,一起吃喝玩樂,也最終一起製造了聳人聽聞的少年殺人分屍案。

案件發生在5月8日,但早在今年2月就打下了伏筆。對於許多中學生來說,網吧有一種不可抵擋的吸引力,王、袁、蘇三人也不例外。頻頻出沒於附近的各種網吧,他們三人先後結識了年齡相仿的劉斌、孟某等人。15歲的孟某經歷悲慘,他的父母在他幼小的時候就離了婚。他被判給父親撫養,但是父親很少關心他。退學以後,孟某很少回家,一直和獨居的劉斌住在一起。孟某不健全的家庭境遇和王、蘇二人都有相似之處,但類似的經歷並沒有能讓幾個少年產生同病相憐的親密感情,相反,大家常常為一些小事爭執不休。

2月的一天,袁某和往常一樣來到網吧上網,正玩得起勁,一名同班男生突然闖了進來。那個男生滿臉是血,他說自己挨了孟某的打,還被搶了2塊錢。孟某居然欺負了自己的同學,袁某怒火中燒,他覺得孟某未免也太目中無人了。袁某當即拍胸脯保證,以後見到孟某,一定會“報仇”。

一個多月以後,袁叫上了蘇、王兩人,一起來到劉斌家,把毫無準備的孟某拖了出來,強行帶到延東橋下游河壩,一齊向孟某拳腳相加。心知自己吃不消眼前的三人,孟某馬上求饒,並乖巧地認了出手最狠的王某做“大哥”。也許是覺得大家的面子都掙了回來,三人停了手,“大哥”王某還對孟某教育了一番,並立下了幾條規矩:不准搶別人的錢物;不准偷東西;隨時聽從自己的調遣。如有違背,定不饒恕。之後,王某三人將孟某送回劉斌家。怕極了“大哥”,孟某在劉斌家養了一個星期的傷後就離開了,他再也沒有主動聯繫王某等三人。

但是幾個月以後,三人卻找上了孟某,並意外地草草了結了孟某的生命。殺人事件的導火索僅僅是來路不正的20元錢而已。5月8日,王某三人遇見了一個常在網吧出沒的男孩,他們無意中發現這個一向捉襟見肘的男孩身上居然帶了20元錢。三人大感興趣,一再追問錢是從什麼地方來的。被三人纏得沒辦法,男孩只好說出錢是孟某偷鋁合金和自行車賣的。一聽孟某破了他的“規矩”,王某的臉色馬上變了,孟某不聽自己的話,去偷東西,實在是讓自己在兄弟面前丟足了面子。王某決定一定要好好教訓孟某,讓他知道大哥的話是不能不聽的。

王某三人又叫來了兩個幫手,五人四處尋找,很快便將孟某逮了個正著,並把他押到了劉斌家裡。五人開始責罵、毆打孟某,打得不解氣還找來了劉斌家的拖把,用拖把狠狠地砸向孟某。孟某毫無還手之力,發出了一聲聲慘烈的哀號。擔心被鄰居聽見,晚上8點多,王某等人又把孟某帶到延東橋下游河壩處,隨手撿起石頭、玻璃瓶等雜物繼續毆打孟某。打了幾個小時,五個人都累了,晚上11點10分左右,大家為孟某穿好已被撕裂的七零八落的衣服,把他扔到劉斌家的炕上以後,便揚長而去。第二天上午,王、袁、蘇三人來看望孟某,卻驚恐地發現孟某早已斷了氣。三人這才慌了神,擔心起來。一番商量以後,三人都覺得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孟某死了,於是找來刀具把孟某的屍體肢解,並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掩埋了。心虛加上恐懼,三人在搬運屍塊的時候都覺得手腳麻木使不上勁,於是另外叫了一個“可靠”的人幫助掩埋屍體。

雖然掩埋了屍塊,但是三個少年心中的陰影卻難以掩藏。分屍後一個星期左右,蘇某終於鼓起勇氣找到了自己的小姨,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得知消息以後,蘇某的父親迅速趕到。同時,袁某的父母也得知了兒子殺人分屍的真相。經過商量,袁某和蘇某的家長決定帶孩子自首,他們找到了另一個分屍參與者王某,在5月15日晚上領著三個孩子來到了延吉市公安局。

家長不管的孩子

在發生殺人案以前,學校從未特別注意過這三個關係親密的學生。延吉市第七中學的許校長說:“這樣的學生,在一起玩的有很多。他們三個是一個年級的,放假考試的時間都差不多,他們很容易混在一起。”許校長口中的“這樣的學生”包含了很多涵義:

一個是指學習差,已經到了毫無希望的地步。許校長回憶,每年學校都會對初一新生進行一次摸底考試,這三個孩子的考試成績都很差,大多是50分以下的分數。袁某的成績更是讓人大吃一驚,他語文得了5分,數學0分。“語文試卷上有作文,隨便寫一點老師總會給幾分,那5分的成績就是這樣來的。數學考試更是離譜,他連選擇題都懶得隨手寫幾個答案碰碰運氣。”許校長的言語之間隱約透露著厭惡的情緒,“這些孩子根本就沒有,也不想把精力放在學習上。” 

許校長的另一層意思是說他們沒人管。的確,王某、蘇某、袁某三人的家庭都不理想。根據延吉市相關單位提供的資料:王某的父母原本是山東省臨沂縣人,1989年他們搬到吉林省延吉以後,一直在延吉朝陽街附近租地種菜。由於農活較忙,父母沒有多少時間關注孩子的學習和成長。王某的父親會過問兒子的成績,但是他脾氣暴躁,一聽說兒子不好好學習就動手打。接觸過王某的知情人透露,王某的逆反心理很強,會有意和父親、老師對著幹。父親打了他以後,他甚至會萌發去打其他學生,以此發洩的念頭。

蘇某的父母在他10歲時就離了婚,離婚後,蘇某被判給了媽媽。但是不久以後,蘇某的母親陳某到北京打工,蘇某一直和年邁的外婆住在一起。2002年,陳某曾經返回延吉市,但兩年以後,她又到韓國勞務。出國前,她還偶然與孩子的班主任交換一下教育孩子的想法。出國後,就完全中斷了聯繫。

袁某的父母在超市賣食品,早出晚歸,與孩子溝通較少,但特別嬌慣孩子,所以袁某養成了固執、散漫、報復心理強的性格。由於袁某學習成績差,老師向袁的父母反映過情況。袁某在電話裡威脅40餘歲的班主任,要與班主任單打獨鬥。有一次,袁某的母親在學校當著老師的面打了袁某一下,袁某竟掄起椅子打自己的母親。

“孩子沒人管,難免散漫。在學校裡還受一點管制,沒惹多少禍。但是三個人總是逃課出去混在一起,很容易出亂子。”許校長認為,三個孩子最終闖了禍,和他們的家教有很大的關係。

學校管不了的學生

吉林敖聯律師事務所的李中山律師應蘇某父親的邀請,擔任了蘇某的辯護律師。在與三個孩子接觸的過程中,他驚奇地發現孩子們的頭腦出奇的簡單。“他們頭腦發熱,根本不考慮後果。我問他(蘇某)為什麼要打人,他說是王某讓教訓教訓那個人的,我們就打了。我又問,那你們打了那麼久,有沒有想過會把他打死,他回答說打的時候沒有多想什麼。當時雖然看到孟某挺痛苦的,但是猜想人沒那麼容易死,所以就放手打了。我最後問他,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打人是不對的,是犯法的。他說他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覺得孟不聽話,偷了東西,再說王某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所以覺得那個人的確該打。”這段對話讓李律師對學校的法律教育產生了很大的疑問:“三個孩子居然一點法律觀念都沒有,學校有法律方面的課程嗎?” 

根據許校長所言,在學校開設的政治課中有足夠的法律教育,問題不在學校,而在這三個孩子:“他們能來學校就不錯了,根本不要問他們是不是聽課了。” 

根據知情者介紹,學校對這三個學生很頭疼。袁某的班主任在初中一年級的時候還很關心袁某,班主任覺得他雖然基礎差,但努力一把也可以進步。老師常常和家長溝通,反映他在學校的學習及其他情況。但初二上學期,袁某居然公然威脅老師,不肯好好學習,還經常逃學,他的學習成績變成了全班倒數一二名。於是老師放棄了,在上課時,給他畫報之類的書刊,讓他在課堂上老老實實地坐著,不惹事、不逃課就行了。同樣,王某在學校更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只要家長一打罵王某,他就逃課,甚至不參加各種考試,而老師對他的這種行為似乎視而不見。今年3月份,學校給王某報了流失生,但他仍在學校就讀,只是把他安排到田徑隊,但即使是在田徑隊,王某依然是我行我素、行踪不定。蘇某在學校也常常逃課,往往是同學說看見蘇某了,班主任才知道他來上課。

在文化學習方面,學校早就對這幾個採取了放棄的態度。許校長無奈地表示,首先,這三個學生基礎太差,現在談論學習上進步根本就不可能。第二,他們自己也不想學習,根本不在意考試得了幾分,甚至都不來參加考試。許校長說自己拿這些孩子沒辦法:“這些學生根本沒法管。管了他們吧,他們會威脅老師,不管他們吧,他們又到處惹事。他們經常去網吧打遊戲,把錢打光了就到處惹事。我們曾經派老師去網吧抓過,但抓幾次根本不能解決問題,他們會鑽老師的空子,網吧老闆對我們老師的態度也很不好。我們只好盡量把他們留在學校裡,為了不影響其他學生,上課就發一些雜誌給他們看,完全是想不出辦法的辦法。班上那麼多學生,老師不能甩開大家一直跟著這幾個學生。所以,只要能把他們留在學校,讓他們少惹事,就很不錯了。” 

但從王、袁、蘇三人頻繁的逃課來看,學校根本沒有留住這幾個學生。許校長表示其實他們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留住這幾個學生:“他們不在乎學校給的處分,你對他說什麼都沒用的。” 

延吉市教育局黨群辦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初中教育尚在國家規定的義務教育範疇之內,學校應該對自己的學生負責任,幫助他們完成義務教育。對於延吉市第七中學初三學生製造的殺人案,教育局表示,這是家庭教育、社會教育、學校教育一起釀成的悲劇。學校在教育學生過程中發生的任何失職或紕漏,他們都會追究。

教育沒有到位

延吉市的少年殺人悲劇發人深省,中國教育學會教育學分會副理事長王鐵軍教授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釀成慘劇的原因完全是教育沒有到位。

王教授向記者展示了一份數據:根據某城市統計,去年一年內70%的刑事案件都是年齡在15到20歲之間的青少年製造的。“有人把這個容易衝動的年齡稱為\'黑色的十幾歲\'。這個年齡階段的青少年雖然在思想上、身體上都已經達到了一定的成熟度,但是他們情緒衝動,辨別力薄弱,盲目模仿。他們正是最需要社會、家庭、學校關心的一群。而從延吉市殺人案件反映的情況來看,無論是社會、家庭還是學校都沒有給予這些孩子足夠的教育。首先,社會環境比較浮躁,造成這些孩子不能正確地認識自己所處的人生階段。他們不關心學習,對將來也沒有遠大理想。其次、家庭的原因也很重要。很多失敗的教育往往就是家庭原因導致的,家長粗魯打罵孩子,過分放任孩子都會讓他們產生逆反心理、報復心理、散漫情緒等,在這樣的條件下進行教育很容易陷入惡性循環。另外一點值得指出的就是學校教育。我認為,延吉市這個案子在很多方面反映出了學校對學生關心不足。學生可以自由出入學校,可以在上課的時候看雜誌,這些都可以說明學校對這幾個學生採取了一種放任自流的態度。對這些邊緣學生,學校一定也有苦衷,但若是學校願意多花一點精力,這幾個學生還是有可能發生變化的。” 

王教授認為,學校應該對類似的邊緣學生採取“關懷式”教育:“學會關心是教育的另一種模式。這幾個學生在剛上初中的時候就表現出嚴重的基礎不足問題。他們的智商不可能低到數學就考0分,這種成績只能說明他們學習心態不正。這時候,老師就應該格外關心學生,採取一種春風化雨的教育態度。沒有人天生就不求上進,不想學好,如果老師能把關懷教育堅持下來,我相信現在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惡性殺人事件。”另外,王教授也指出,“當然這種關心並不僅僅是學校的責任,學生家長,包括整個社會都要關心這些少年的成長。如果實在精力不足,沒有時間關心這些孩子,家長或者社會力量都可以考慮把這些孩子送進託管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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